回上一層(熱鍵:b)

我的童年有個支持系統,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環節,叫做晶晶象皮糖。


小時候回外婆家,都會跟著母親到祖厝看阿祖。

跟阿祖住在一起的是做零食中盤商的二叔公,我喜歡每次進到祖厝就可以聞到的,屬於雜貨店倉庫堆滿紙箱的味道。

祖厝裡常常停著二叔公送貨的那輛廂型車,車上總載著滿滿的糖果餅乾,

我總好奇地透過不太透光的車窗,向內窺探那一整車的飽滿,向前進的時光是否讓車裡多了新鮮貨,

就像隔著玻璃凝望飄滿金粉的水晶球,

那是一個夢幻的世界。


然而不管祖厝有多少琳瑯滿目的零嘴,母親只會買下一桶晶晶象皮糖,讓我抱回家。

對於從小家境不是很好的我來說,心裡默默可以感知這桶糖是母親心情明朗的大方,也是充滿限制的成長歷程裡,那一整桶糖彷彿填滿了母親帶有寵溺的縱容。


年紀大了,阿祖過世了,二叔公搬走了,祖厝裡的記憶漸漸泛黃。

只剩下那一片一片晶瑩的形象,出現在成長歲月裡如雨後春筍冒出的古早零食店中。

我與它們常常相遇,時而興奮地買下,卻發現這種零售的品質早已損毀童年的味道記憶,

後來我學會不買,冷冷看著那些山寨版還是狂妄地出現在我所旅行的角落裡,

因為不正統,所以,不接觸。


直到深坑的那間古早味零食小店,突然地出現了一整桶的晶晶象皮糖,安安靜靜地躺在陳列的塑膠籃中。

我股起勇氣買了一整桶,因為心中對於童年有一種執著,

深信著在未拆封的狀態下,那古老的廠商會很有良心地用著不變的口味,把那些甜甜的幻夢還給我。

我果然沒有失望。

於是養成了難得去到深坑,有時興起就會抱一桶糖回家陪童年的自己聊聊的優美習慣。

直到我發現桶裝的糖果還是被商家動了手腳......


晶晶象皮糖有三種口味,它的包裝是:

A+B一列

B+C一列

桶裝中A+B一半,B+C一半,

因為小時候的我很喜歡C的口味,養成了我每次都會再三確認桶子裡有很多很多(視覺上的很多)的C,我才會歡天喜地的買下。

年前因為練車,跟母親開車去深坑,我雀躍地進了店,卻發現陳列的桶裝每一桶都是A+B的包裝。

幾年來累積的經驗,知道商家都會把桶裝拆封,把B+C的那一列抽出來零售,再把A+B裝填回桶內,

我對這種重製行為相當不置可否,每回發現了,總會在心裡嘀咕,又會怨懟商家為何要這樣做,又怨懟自己為何獨愛C口味的糖,今天如果是喜歡A或B,那就沒事了。

於是買糖,變成了碰運氣中的碰運氣,折算機率,成了討人厭的數學題。


就是那天,我檢視著每一桶糖封鎖線都有重製的痕跡,(我也許頗適合去調查局工作......)

我問老闆娘,為什麼每一桶糖裡都只剩單一口味包裝了,她漫不經心回應我,說那是工廠一批批來的口味都不一樣。

我心想,聽妳在放.........風箏,我認識晶晶象皮糖的歲月,都夠妳把一個孩子養到大學畢業了,

居然這樣誆我。

我沒有接受這場騙局,冷冷地對她說,妳可以給我一桶沒有拆過的糖嗎?

老闆娘驚了一下,隨即逃離了現場。

我離開了那家店,兩手空空,在心底為這間店蓋上一個信譽不實的印記。


回鄉之後,我嘗試在逐漸跟上城市腳步的大賣場裡,跟著表妹們尋找那桶糖的身影。

當我問起是否聽過這個品牌的時候,

老三說,啊~她好像有聽過。


那就是一種集體記憶的牽手,好像用大同寶寶或六年國建把我們跨年代編寫在一起一樣。


雖然始終撲了個空,但能有個記憶的交流,已經讓我覺得安慰。

雖然,年紀再輕些的表妹們,我就無法興奮地跟她們談論這些故事,就像小虎隊的風采永遠回不來一樣,

老三告訴我,可能在更鄉間的柑仔店可以找得到,

我說是啊,深深認同著,

心裡卻感嘆著那個時代真的已經過去,

晶晶象皮糖也如夕陽產業一樣,遺留在腦中的畫面無限好,

只是近黃昏。


北上的前一個晚上,老三突然間來電,說要來找我們一下,我還在心裡偷笑著,這趟回來都沒機會跟老三多聊聊,莫非是現在要離開了,老三要來共渡這最後一夜,

於是,時光靜靜的,我收著行李,

母親跟老四老五下樓捲起鐵門,那些熱鬧始終撞擊著我不願面對分離的心情,我躲在樓上,捲起複雜的心緒,

直到母親尖叫著要我下樓,

拿著老三做的巧克力塞到我手上,說,阿芳要做給妳吃的啦!


這是我們偶然聊起的手工巧克力,老三問我要不要吃,我說好啊,就這樣被惦記在心底。


這是很溫馨的感動,被惦記著一個小小的許諾,那能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隔離,把我們很細膩地連在一起。

這是妳們讓我疼愛的原因。


老三整個人藏在廚房的牆邊,只探出一顆頭對我說:還有唷......

大家開始出現詭異的笑容,

我很不安,

老三捧著一桶晶晶象皮糖到我面前,

我尖叫笑了,

腦子一片空白。


奇美的廣告這樣說:把她想見的都給她是幸福,把心願留給她是......奢華的幸福。

廣告裡小男孩用心為女孩打造一座樂園,那樣的情誼讓我很感動。


然而,

在親手接下那桶糖的瞬間,我頭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「把她想見的都給她是幸福,把心願留給她是......奢華的幸福」,

這撼動,一直燃燒到此刻。


當我,自持著對於一個正統口味的堅持乃是出於對童年歲月的緬懷,這樣的情愫延展開來,成了27歲的我一種幼稚的任性,

而這樣的任性,是這樣被捧著、被寵溺著、被微笑看著。


那一晚,我成了那個愛偷吃糖的小女孩,眼睛亮亮的,在母親、老四、老五的目光下,如無旁人般,從老三這個高中姐姐的手上,接下一整桶,一整桶耶,晶晶象皮糖。


童年的夢想,在經歷成長的磨損與失落,然後,可以再一次,由所愛的人完好如初地交在我手中。


這絕美的幸福,我已嘗過,

每當我抱著那桶糖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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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比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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